罗丹与莫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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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道路 | 乔治贝第艺术廊 | 共同的理想 | 忠诚的友谊 | 挚友间的作品互藏 | 两份捐赠与一个当代艺术馆的想法| Bibliography

罗丹与莫奈一生友谊深厚,彼此欣赏。虽然同属当代,甚至生日都是在1840年11月相邻的两天内,但是两人究竟是何时邂逅的却已无从考证。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由彼此共同的朋友,如作家及评论家奥克塔夫•米尔博(Octave Mirbeau)和古斯塔夫•杰夫洛瓦(Gustave Geffroy)亦或是画商保罗•杜朗-胡埃勒(Paul Durand-Ruel)介绍相识的。1886年,莫奈从贝勒岛归来后,开始参加“Bons Cosaques”的晚餐会,“Bons Cosaques”的成员都是艺术家和作家,最初由奥克塔夫•米尔博(Octave Mirbeau)牵头组织。罗丹也经常参加这些晚餐会。这些聚集了文学和艺术精英的场合,不仅对当时的知识繁荣做出了贡献,同时也挑战了学院派。直至1889年,乔治贝第美术馆举办展览时,“四”(罗丹,莫奈,米尔博和杰夫洛瓦)已经相识相知。1887年,罗丹拜访米尔博靠近奥赖镇(布列塔尼地区)的家,当罗丹第一次看到那片大海时,他惊叹道:“这不就是一幅莫奈的画嘛!”按照米尔博的观点,罗丹和莫奈对艺术有着一样的探索精神,他们命中注定会取得同样的成功。1886年11月米尔博在写给罗丹的信中,谈及当时莫奈即将在乔治贝第美术馆展出的画作,“他非常努力,在我看来,已经取得了许多成就。这对是他才华的全新诠释;一个我们从未认识的,伟大而令人惊叹的莫奈。。。我们的朋友莫奈是一个勇气十足的英雄,如果有谁能够在成就方面与您比肩,那一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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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道路

虽然在各自的艺术领域,两位艺术家都代表着革命性的飞跃,但是罗丹和莫奈的艺术道路却截然不同。罗丹的成名之路缓慢而艰辛,《青铜时代》和为这位雕塑家赚得知名度的争议都可以追溯到1877年。同一时期莫奈已经是个功成名就的艺术家:他的耀眼的职业生涯从1865年发表的《草地上的午餐》时便已开启,紧接着的是1866年的《花园中的女人们》。1874年,莫奈的《印象•日出》更直接定义了印象派运动。

1880年代,在画商杜朗-胡埃勒(Durand-Ruel)的帮助下,莫奈的作品出售给私人藏家。与此同时,罗丹通过长期努力也终于获得了广泛的认可,《青铜时代》最终于1880年由法国政府买下,从中获得的收益还帮助他完成了作品《地狱之门》。此后更是邀约不断:1883年的作品《维克多•雨果纪念雕像》;1885年的作品《加莱义民》。1887年,罗丹还被授予法国国家荣誉勋位。奠定艺术家地位后,罗丹出任了1889年万国博览会的评审,声名远播国外。。1889年2月在布鲁塞尔由Les XX(基于布鲁塞尔的艺术家组织)举办的年度展上,莫奈,修拉(Seurat),毕沙罗(Pissarro)和高更(Gauguin)受邀参加,罗丹则被选为Les XX的正式一员。与罗丹的成功相比,莫奈的境遇却截然不同。虽然创作了很多杰作,莫奈却始终财务问题缠身,还要面对公众的不理解和评论界苛刻的抨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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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贝第艺术廊

1882年,乔治贝第在巴黎开设了艺术廊后,罗丹和莫奈定期在此举行合展。凭着艺廊奢华优雅的风格和宽敞的空间,乔治经常在此举办国际艺展,这让其他艺廊根本无法望其项背。1886年的第八届印象派画展,众位艺术家宣布此次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合展,莫奈和雷诺阿(Renoir)的画作还有罗丹的雕塑在艺廊中共同展出。三位艺术家在1887年画廊主人举办的第六届国际艺展上再度携手,一同展出的还有拉法耶里(Raffaelli)、毕沙罗(Pissarro)、西斯莱(Sisley)、莫里索(Morisot)和惠斯勒(Whistler)的作品。

艺廊环境的日臻成熟以及万国博览会的同期召开成为1889年夏季的两件盛事。原本的打算是在前一年为莫奈、罗丹、雷诺阿和惠斯勒的作品举办联展。到了1889年2月计划又有变化,展览将“只展出你和我的作品”,莫奈在信中对罗丹写道。展览目录中收录了两篇序言,一篇由米尔博(Mirbeau)为莫奈执笔,另一篇则由杰夫洛瓦(Geffroy)写给罗丹。此次联展莫奈承担了不小的压力不,他向罗丹发出邀约,不仅是证明了自己对他的真挚钦佩之情,也是对能否得到期待已久的公众认可度的考验。此次联展规模之大,可以与罗丹于1900年在莱尔马宫(Pavillion de l’Alma)举办的展览媲美。事实上,它几乎算得上是莫奈艺术生涯的回顾展,展出了不少于145件1864年至1889年的画作。当莫奈将整个身心投入在这次展览的同时,罗丹的态度就略显超然。创作《地狱之门》几乎耗费了罗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就像他在给杰夫洛瓦(Geffroy)的信中写的,“我没有太多的作品可以展示,几乎可以说就没有。我的名字会和莫奈的摆在一起,仅此而已。”不过,人们还是在莫奈的画作近旁见到了36件罗丹的雕塑作品。

在即将揭幕的最后一刻,这次展览几乎功亏一篑。6月20日,展览前一天,莫奈和贝第给罗丹发了封电报,要求他立刻到布展现场,在当晚安装完他作品的余下部分。罗丹按照他们的要求完成了任务。但是翌日清晨,莫奈却发现这些最后安装的作品,尤其是《加莱义民》遮挡了一整面墙的自己的画作。就在同一天,他在写给贝第的信中表达了自己的失望:“今天早上当我来到艺廊,我见到的景象证实了我的理解。我的画作,这次展览中我最好的作品,在罗丹安装完自己的雕塑后,完全被挡住了。伤害已经造成……实在令我痛苦。如果罗丹明白,联展就是意味着要协调各自画作的摆放位置;如果他有考虑到我,考虑到我作品的重要性,达成合适的安排而不用伤害任何人其实并不困难。总之,我在彻底的心碎中离开了艺廊,决意不再关心这次展览,甚至都不打算参加了。昨天在亲眼看到罗丹的奇怪举动后,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回到吉维尼,去寻求心灵的平静……”

爱德蒙•德•龚古尔(Edmond de Goncourt)曾这样描述传言中罗丹在面对莫奈不满情绪时的激烈反应,“可怕的事情的确发生了。一个朋友们陌生的、一反温和常态的罗丹突然冒了出来,大声呼喊,‘我根本不在乎莫奈,我根本不在乎任何人,我在乎的只有我自己!’”

不过艺展开幕前的紧张气氛很快便缓和了下来,此次艺展在公众和评论界眼中都无疑是个巨大的成功。在米尔博(Mirbeau)看来,莫奈和罗丹在绘画和雕塑方面,“绝对”是“最耀眼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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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的理想

虽然受了罗丹联展前态度的打击,但莫奈对这位雕塑家的敬佩却从未有过一丝动摇。不仅如此,即使在1890年莫奈搬去吉维尼并在当地置业后,两位艺术家仍会经常碰面。他们的忠诚友谊一直持续到雕塑家1917去世,两人之间频繁的书信来往便是最佳见证。两人齐心协力捍卫彼此共同的理想,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竭力相助,引朋荐友。

1889年末,凭借近期获得的成功,莫奈呼吁集资将马内(Manet)的作品《奥林匹亚》留在法国并在卢浮宫展出。罗丹便是莫奈为促成此事而求助的对象之一。雕塑家朋友立即做出了回复:“我亲爱的莫奈,收下我这25法郎。让我的名字成为其中一员。眼下我的经济状况有些捉襟见肘,多的也再出不起了。我从心里祝贺你,通过你的努力让卢浮宫拥有了一幅马内的作品。此致,罗丹。”1892年,当画家朱尔斯•布里多尼(Jules Breton)由于健康原因退出巴黎市政厅的景观设计时,身为该建筑装饰监督委员会一员的罗丹,推荐了莫奈接替朱尔斯。可惜,委员会最后投票推选的结果是年轻的学院派画家皮埃尔•拉加德(Pierre Largarde)。

1894年,罗丹与另一位现代艺术运动的重要人物-塞尚(Cézanne)的初次见面也是经由莫奈的介绍,当时是在吉维尼的一次聚会上,一起参加的还有米尔博、克雷蒙梭和杰弗里尼。后者回忆起当时塞尚被介绍给这位著名的雕塑家时羞怯的反应,“罗丹先生他一点不高傲。他还跟我握了手!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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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诚的友谊

1897年,由于未能出席罗丹在国家高等艺术学院举办的展览的开幕仪式,莫奈特意向罗丹致信。被这份诚意打动的雕塑家,回寄了一幅名为《莎乐美》的手稿(现已遗失)。同年,罗丹的首本手稿出版,序言由米尔博(Mirbeau)撰写。收到手稿的莫奈致信罗丹表达了自己对他坚定的情谊和仰慕。罗丹在回信中写道:“你的来信让我欢欣不已,你肯定能理解我们总是将时间都花在对自然之美的追求上,友情的表达便会略有削弱。但是对兄弟情谊的感同身受,对艺术的热诚,让我们永远都是朋友。你的来信给了我莫大的快慰……我对同为艺术家的你也钦佩无比,是你教会了我怎么读懂光线、云朵、海洋,还有我一直深爱的大教堂。这些景物在黎明时分所焕发出来的魅力,在你的解读下令我感动至深。是你的解读深深地感动了我,犹如在黄昏被至美的景象唤醒。”

接下来的一年里,莫奈再次致信表达了自己对罗丹的支持。在此期间,这位雕塑家正因为他在巴黎沙龙里展出的石膏像《巴尔扎克》饱受刻薄的批判。莫奈主动在一众艺术家及知识界名流(西尼亚克(Signac)、卡里尔(Carrière)、图卢兹•罗特列克(Toulouse-Lautre)、德彪西(Debussy)、阿纳托尔•法朗士(Anatole France)、米尔博(Mirbeau)、朱尔斯•勒纳尔(Jules Renard)、库特林(Courteline)、亨利•贝克(Henry Becque)、让•莫雷亚斯(Jean Moréas)、路尼-坡(Lugné-Poe)、克列孟梭(Clémenceau)、布德尔(Bourdelle)、马约尔(Maillol)……)联名签署的公开信上署名,信上表达了这样的抗议:“在法国这样一个如此高贵和精致的国度里,祈望罗丹受到与他伟大的品格和可贵的经历相匹配的对待。”罗丹再一次被这份情谊打动,回信莫奈表达感谢的同时,也提及了数年前莫奈在与其他印象派画家产生争执时所经历的挣扎证实了,几年前他与由其他印像派画家挑起的战争所做的对抗:“你的尊重是我坚实的后盾;你曾经创新性地将光影的变幻与色彩的巧妙运用融入风景画中,当时对你的嘲笑不绝于耳,而我现在面对的猛烈抨击和你当时的境况并无二致。”

1900年,莫奈参与撰写罗丹在莱尔马宫的作品展的目录。文章虽短,但是这篇莫奈从吉维尼寄来的文字,体现了这位画家的谦逊以及他对罗丹的友情和钦佩:“你们要我用几行字说明我对罗丹的看法。大家都知道他在我心里是什么样的,但是要做到准确地去表述,恐怕我就力有未逮了,因为写作并不是我的专长,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要表达对我们这个时代独一无二的伟人的景仰之情。他是伟人中的伟人。他的这次作品展将是一桩盛事,必将获得成功。对这位卓越艺术家而言,也是一次新的升华。”

1904年一个向公众集资的项目启动,旨在制作一个放大版本的《思想者》送给巴黎政府。当时在巴黎的公共场所还没有任何一座罗丹的作品,莫奈捐出了两百法郎。在当时,就一位收入并不算高的艺术家来说,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同样也是多亏了莫奈,1907年在杜郎-胡埃勒(Durand-Ruel)的艺廊举办了罗丹的手稿展。杜郎许多年来一直是莫奈作品的代理商,也是他作品的忠实拥趸。

最后在1917年,罗丹去世前的几个月,莫奈便已开始筹化思考建立罗丹美术馆,用以存放他这位朋友的作品,并主动着手整理和归档这位雕塑家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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挚友间的作品互藏

两位艺术家各自的作品收藏就是两人友情的有力证明。1888年,莫奈曾赠予罗丹一幅叫做《贝勒岛》的画作,这幅作品是莫奈在贝勒岛(Belle-Île-en-Mer)长住时,在露天画就的39幅系列油画中的一幅,曾经在乔治•贝第的艺廊举办的第六届国际艺展中展出。罗丹把它挂在布里昂别墅(Villa des Brillants)的二楼,现在已属于美术馆馆藏作品。

作为互赠,罗丹让莫奈在两件作品中挑选一件:《头盔匠美丽的妻子》和青铜雕像《石窟里的年轻母亲》(1885, 石膏, inv. S.1196; 青铜雕像已经被米歇尔•莫奈(Michel Monet)捐赠给了巴黎马蒙丹美术馆, [Marmottan, inv. MM.5180])莫奈选择了青铜雕像,并在收到作品后致信表达谢意,“我亲爱的罗丹,让我来告诉你,我是如此开心和你赠予的铸像在一起。我把它放在了工作室里,这样就可以一直看到它了。每天回到家,我仿佛置身于你的工作室中,欣赏你的杰作。再次感谢。此致。”

要确定其他莫奈与罗丹交换其他作品的时间就有些困难了,因为文字记录经常不够准确。杰夫洛瓦(Geoffroy)在自己的作品《Claude Monet, sa vie, son œuvre》《克劳德•莫奈,他的一生与作品》中也曾提到过放置在莫奈吉维尼工作室里的大理石雕塑《母与子》和莫奈最为珍视的另外两件罗丹的青铜雕塑。青铜雕铸(而非大理石)的《石窟里的年轻母亲》与同样为莫奈所拥有的石膏雕像《弥诺陶洛斯》,也称《法翁与宁芙》或《公牛朱庇特》(Marmottan, M. Monet Bequest, inv. MM.5127)之间,也曾有一些混淆。

在罗丹的作品收藏中,还有一幅1857年莫奈年轻时的手稿,当时他正打算离开勒阿弗尔(Le Havre)前往巴黎。这幅作品跟他偶尔会在画展时放在布丹(Boudin)画作旁边的嘲讽画很相似,通常这些嘲讽画都卖得很好。但是这幅作品怎么会出现在罗丹的收藏中,至今仍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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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捐赠与一个当代艺术馆的想法

1916年,莫奈见到罗丹将自己的作品捐献给国家,深受启发。于是在1920年,他把自己的《睡莲》赠送给了法国政府。1927年5月,莫奈去世的几个月后,这幅画作被安置在坐落于杜伊勒里花园(Tuileries gardens)里的橘园美术馆(Orangerie)中。

在最终选址确定前,也曾考虑过不少其他可能的地点。最初的计划是建造一座小型展馆,1919年向公众开放,由博尼耶(Bonnier)设计,坐落于罗丹美术馆的东角(即现在《地狱之门》所在位置,当时它们还没被铸造成青铜雕像)。随着计划的规模与日俱增,大家提议建造一处更大更复杂的建筑,由吉罗(Girault)担纲设计,该建筑将环绕原来的毕宏宅邸,并与罗丹美术馆合并为国家当代艺术博物馆。

这座建筑虽然最终未能实现,但随后推动了巴黎国家当代艺术馆的建立。建造美术馆的构想象征着两位艺术家的坚定友谊,也代表了他们在当代艺术的追求道路上的不同方向:罗丹专注于解构、复制和重组;莫奈在绘画方面的求索,即使其力绵薄,也为美国抽象主义的发展铺就了前路,扮演了奠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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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bliography:

Claude Monet – Auguste Rodin, Centenaire de l’exposition de 1889 ; Musée Rodin, Paris 1989.
Gustave Geoffroy, Monet. Sa vie, son œuvre, Macula, Paris 1980.